奶粉救了那个婴儿的命。
喂了一夜之后,婴儿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粉红。林秀芝用银离子凝胶处理了他手指和脚趾的轻度冻伤,又仔细检查了全身。
“不会有后遗症。”她将婴儿重新裹好,放回铁锅摇篮里,“这孩子命硬,在那种温度下能撑到被发现,是他娘用身体给他挡的。”
说到“他娘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赵铁柱通过电台联系了团部,请求将婴儿转移到后方的朝鲜平民安置点。团部回复——接应队伍需要三天才能到达。
三天。
五十七个打仗的汉子,要照顾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三天。
第一天。
刘满仓几乎没怎么睡。他整夜抱着铁锅摇篮靠在篝火旁,每隔两个小时喂一次奶粉。喂完了就拍。用他那只砸过无数枪托的大巴掌,轻轻地拍在婴儿的后背上。
力道控制得好到连林秀芝都佩服。
“你真是杀猪出身?”
“杀猪的手稳。”刘满仓嘿嘿一笑。
第二天。
婴儿醒了。
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,在铁锅摇篮里东看西看。看到了头顶粗糙的岩壁,看到了旁边码着的弹药箱,看到了一张张黢黑的、满是伤疤的大脸。
然后他笑了。
没有牙的嘴巴咧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咯咯”。
坑道里——
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铁锅。
那声笑在这个到处是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地方,像是从石缝里冒出来的一朵花。
张德彪第一个凑了过去。
他蹲在铁锅旁边,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粗手指,在婴儿面前晃了晃。
婴儿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张德彪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只小手只有他手指第一节那么长,软乎乎的,攥不紧,但死活不松。
“他……他抓俺了。”张德彪的声音突然哑了。
旁边几个老兵挤了过来。
“让俺也试试!”“滚开别挡着!”“你那手跟砂纸似的别把娃划了!”
一群浑身伤疤的汉子围着一口铁锅挤来挤去,比抢弹药还积极。
陈老六也挤了进来。他蹲在铁锅旁边,将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残手缩在身后。
他不敢伸手。
他怕吓着孩子。
但婴儿偏偏转过头,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那只小手伸了过来——朝着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的方向。
陈老六的喉结滚了两下。
他慢慢将那只三根手指的残手伸了出来。
婴儿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无名指。
攥得死死的。
陈老六低下头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铁锅旁边的张德彪看到了——陈老六那只被婴儿攥着的残手,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
到了晚上,赵铁柱被众人围住了。
“连长,给娃起个名呗!”
“就是!总不能一直叫'那个娃'吧?”
“叫铁蛋!”“叫钢柱!”“叫胜利!”
七嘴八舌的,比开军事会议还热闹。
赵铁柱靠在石壁上,看着铁锅里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婴儿。小家伙嘬着嘴唇,眉头舒展着,一只小手还攥着刘满仓的大拇指。
他想了半天。
“团圆。”
坑道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团圆?”刘满仓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字。
“希望这娃以后有家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能跟家里人团团圆圆的。”
没有人再说别的名字了。
团圆。
就叫团圆。
第三天。
张德彪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两个子弹壳和一截铜线,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钟头,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拨浪鼓。摇起来“当啷当啷”响,婴儿听到了就咧嘴笑。
陈老六用缴获的鹰国降落伞布裁了一条小围嘴。他那三根手指穿针引线比女人还细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围嘴的边角缝得结结实实。
连最沉默的周小山都会在站岗换班后,走到铁锅旁边蹲一会儿。他不说话,不伸手,就那么蹲着看。
有一次小石头路过,看到周小山蹲在铁锅旁边,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。
那是他来到一连后,脸上出现的第二次变化。
林秀芝抱着婴儿喂奶粉的时候,手势格外轻。
她的目光落在团圆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用下巴蹭了蹭婴儿的额头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“大山,如果咱们有孩子,也该这么大了吧。”
没有人知道“大山”是谁。
但小石头看到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温柔。
是遗憾。
第三天下午。
接应的人到了。
三个朝鲜老妇人,背着柳条编的大背篓,踩着齐膝深的积雪,从南面的山坳里走了过来。她们是后方安置点派来的。
刘满仓将婴儿从铁锅里抱出来,连同剩下的小半罐奶粉一起交到了为首的老妇人手中。
他把铁锅里垫的棉花全部掏出来,塞进了背篓的底层。又把婴儿的襁褓重新裹了一遍——里三层外三层,裹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他直起身,解开了自己棉衣的扣子。
“满仓!”小石头一把拦住他的手,“你不穿外套,半个小时就得冻成冰棍!”
刘满仓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背篓里的婴儿。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棉衣。
他咬了咬牙,把棉衣穿回去了。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藏了好几天的、发霉的炒面饼——最后半块——塞进了老妇人的手里。
“给娃。以后能吃硬东西了,给他吃。”
老妇人不懂华夏话,但她看懂了刘满仓的眼神。
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接应队伍转身,踩着积雪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背篓里的团圆没有哭。他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半滴奶渍。
刘满仓站在原地,看着背篓越来越小。
直到那三个身影完全消失在风雪里。
他蹲了下来。
两只大手捂住了脸。
肩膀开始抖。
先是小幅度的。然后越来越大。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被死死压住的闷响。
赵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——不止刘满仓一个人的。
张德彪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是哑的。陈老六转过身去,用那三根手指死死攥着探雷竿,指节发白。赵二站在原地不动,两行泪冻在了脸上。
五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站在漫天大雪里。
赵铁柱的右手死死攥着步枪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无数次。
三分钟。
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哭完了没有?”
身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
“哭完了就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站得住。
“前面还有仗要打。打完了仗——回家生自己的娃。”
队伍重新迈开了脚步。
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从怀里掏出了日记本。
他翻到一页空白处,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。
【团圆】
名字旁边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不是他标记“可以把后背交给他”的那种圆圈。
是另一种。
代表“要活着回来看的人”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铅笔头在纸面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。
【糖糖,你有没有妈妈?】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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