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星球卡戎-IV的三个多月，对林墨而言，是漫长而煎熬的守护。
但对历练中的林清雪而言，时间是以伤痕、饥饿、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，以及一次次险死还生的搏杀来计算的。
林墨和零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，隐匿在星球恶劣环境的各个角落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们看着林清雪从最初的谨慎摸索，到后来逐渐适应这残酷的生存节奏。
她学习利用环境伪装自己，用最小的动静移动。
她分辨哪些扭曲植物含有微弱水分，哪些果实勉强可食，哪些是致命的伪装。
她与体型数倍于自己的甲壳怪虫周旋，用陷阱和巧劲卸掉其关节。
她在腐臭的沼泽边缘潜伏数日，只为捕捉一只警惕性极高的、形如蜥蜴的水生生物。
她在一次遭遇小型群居掠食兽时，被逼入绝境，手臂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她没有哭喊，只是死死咬着牙，用找到的、带麻痹效果的植物汁液粗略处理伤口，然后用计将兽群引向另一伙更强大的捕食者，趁乱逃脱。
她甚至在一次躲避酸雨时，误入一处能量紊乱的洞穴，里面充斥着混乱的重力场和幻象。
她在里面被困了整整两天，靠着惊人的冷静和对方向的直觉，才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，小脸惨白，但眼神更加沉静锐利。
林墨无数次看得心惊肉跳，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零虽然依旧面无表情，但林墨能感觉到，每次林清雪遭遇真正致命危机时，她周身的气息都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和冰冷，仿佛随时会化作撕裂一切的利刃。
但她们都忍住了。
而林清雪的表现，远超林墨的预期。
她不仅活了下来，而且适应、学习、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很多在绝境下的应对，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、果决、甚至是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，让林墨自问，若是自己当年在这个年纪被扔到这里，恐怕都做不到她这般丝滑和厉害。
这孩子骨子里流淌着零那沉默坚韧的血，也继承了某种属于林墨自己的、在逆境中寻找生机的敏锐。
三个月期满。
当林清雪按照约定，拖着疲惫但依旧挺直的小小身躯，带着满身新旧伤痕和一身洗不掉的硝烟与血腥气，走出死亡星球最后一片毒瘴森林，来到约定的汇合点时——
零从阴影中走出，第一次在女儿面前，露出了除冰冷审视外的神色。
那是极淡的，几乎看不见的，一丝认可。
她走到林清雪面前，蹲下身，动作有些僵硬地，检查了一下女儿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，用带来的医疗喷雾做了更彻底的处理。
“完成度，尚可。”
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，但林墨听出了其中细微的缓和。
“基础生存、危机应对、环境利用、受伤处理、初步战术制定与执行各方面技能均有显著提升。”
“心智韧性，初步达标。”
林清雪安静地站着，任由母亲处理伤口，黑色的眼眸看着零，里面没有完成任务的欣喜，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。
她知道，母亲的话还没说完。
果然，零处理完伤口，站起身，看向林墨。
“主人，清雪的基础生存试炼已完成。但，这仅仅是开始。”
“她的身体基础、力量掌控、对不同极端环境的适应能力，仍有巨大欠缺。空有技巧与心性，没有相匹配的体魄与能量层级，皆是虚妄。”
零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。
“属下申请，带清雪前往‘八极星’进行第二阶段封闭训练。主要目标为适应多元极端环境，淬炼肉身，夯实能量基础，初步接触规则感悟。”
“预计周期，九个月。期间，属下将无法随身护卫主人，请主人返回首都星，无必要勿轻易涉险。”
林墨一听，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还要练？而且去八极星？那是环境模拟训练星里难度最高的几个之一吧？清雪这才刚出来，身上伤都没好全，是不是先让她休息一段时间，调整一下？”
零还没开口。
一直安静站着的林清雪，向前走了一小步，抬起小脸，看着林墨。
她脸上还带着污迹和细小的结痂，但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父亲，无需担心。”
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未正常说话而有些低哑，但吐字清晰。
“死亡星球的试炼，不过些许风霜。”
“我还想变得更强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林墨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、却无比认真的承诺。
“父亲只需要回家，躺着，晒太阳，享受生活就好了。”
“保护父亲的事，等我变强了，交给我。”
林墨看着女儿那双写满是“我要保护你”的明亮眼眸，心里又酸又软，还夹杂着一种被女儿罩了的奇妙感觉。
“清雪，爸爸知道你想变强，爸爸也为你骄傲。但是训练也要讲究张弛有度，你……”
林墨还想再劝，至少让女儿回家休整几天。
林清雪却忽然伸出小手，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然后在零略带讶异的目光中，她没想到女儿会主动动手，林清雪用她那点小小的力气，配合着巧劲，趁着林墨心神不宁，将他往旁边轻轻一推——
正好推到了林墨身后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的“任意门”前。
“父亲，再见。九个月后见。”
林清雪说完，对林墨挥了挥小手。
然后在零默许的目光下，她轻轻一送。
林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，就感觉背后一股柔和的空间之力涌来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进了门内。
“等等！清雪！零！”
他的话音被合拢的空间门切断。
眼前景象变幻，已经是共和国首都星自家花园熟悉的情景。
林墨站在草坪上，看着眼前闭合的任意门，愣了好几秒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，但悬了三个月的心，总算因为看到女儿平安完成试炼而落下大半。
至于八极星……
林墨知道零决定的事，加上清雪自己的意愿，他很难改变。
而且零说得对，清雪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心性，需要更系统、更极致的训练来夯实基础。
他只是心疼。
“罢了……相信她们吧。”
林墨看向星空深处，八极星的方向。
“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……
八极星，并非自然星球，而是一颗被共和国军方改造的、用于极端环境适应性训练的巨型人工星体。
其地表被划分为八个扇区，分别模拟宇宙中已知的八种最极端、最恶劣的自然环境。
永恒燃烧的熔岩焦狱、绝对零度的冰封死域、飓风与雷霆永不歇止的风暴之眼、重力异常扭曲的重力迷宫、强酸腐蚀的毒液沼泽、充满精神干扰与幻象的迷魂沙海、纯粹黑暗与能量乱流的虚空裂隙，以及最后一片，各种极端环境无序交替、瞬息万变的混沌禁区。
零带着林清雪，便进入了这颗训练地狱。
接下来的九个月，对林清雪而言，是身体与意志的又一次极限锤炼。
在熔岩区，她需要抵抗数千度的高温，在流淌的岩浆和喷发的火山间寻找淬体的平衡点。
在冰封区，她要在绝对零度边缘活动，对抗连灵魂都仿佛要冻结的寒意，锤炼身体的能量循环与保温机能。
在风暴之眼，她要迎着能撕裂合金的飓风和击穿护盾的雷霆奔跑、躲避、甚至尝试引导。
在重力迷宫，她需要适应从十倍到百倍，乃至无规律剧变的重力环境，让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得到千锤百炼。
……
零不再像在死亡星球那样完全旁观。
她化身为最严苛的教官，为林清雪制定精确到秒的训练计划，亲自演示如何在各种极端环境下调动能量、保护自身、甚至利用环境。
她教导林清雪最基础，也最深奥的能量运转法门，引导她初步感知不同环境中活跃的规则碎片。
训练极其艰苦，甚至残酷。
林清雪小小的身体，每天都要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负荷和痛苦。
但她从未抱怨，从未退缩。
黑色的眼眸里，只有越来越盛的专注，和一种对力量、对自身极限的、近乎贪婪的探索欲。
零看在眼里，银眸深处的冰霜，一点点融化，被越来越深的欣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所取代。
这孩子比她想象的，更有天赋，也更坚韧。
九个月，在日复一日的极限锤炼中，飞速流逝。
……
共和国首都星。
林墨掐着日子，在第九个月结束的这一天，早早地等在了花园里。
和他一起等待的，还有闻讯而来的白薇、艾薇儿、苏晚晴、林婉儿、苏小小等人，以及听说姐姐要回来、跑来看热闹的白小薇等一帮小家伙。
“爸爸！清雪真的今天回来吗？她是不是变得超级厉害了？” 白小薇最是兴奋，围着林墨问个不停。她现在已经七岁多了，继承了母亲的好斗基因，在同龄孩子里已经是小霸王级别的存在。
“嗯，应该快到了。” 林墨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，目光一直望着天空。
终于，一道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在高空荡开。
两道人影，如同利箭般穿透大气层，精准地朝着花园降落。
是零和林清雪。
当两人轻巧落地，众人看清林清雪的模样时，都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气。
离开时，她还是个六岁多、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的小女孩。
如今归来的林清雪，身高明显抽条，身姿挺拔如小白杨。一头银发剪短了些，更显利落。肤色是一种长期经历极端环境磨砺后的健康莹白，带着金属般的光泽。脸上稚气未脱，但那双黑色的眼眸，却沉静深邃得如同经历世事沧桑，隐隐有星芒流转。
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，站在那里，气息平稳内敛，却又给人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、利剑般锋锐逼人的矛盾感觉。
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周身自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。
那不再是之前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而是凝实、磅礴、已然达到某个临界点的——行星级巅峰！
九个月！从死亡星球归来时，她顶多是身体强度和精神意志远超常人，能量层级最多算入门。
九个月后，行星级巅峰！
这修炼速度，简直骇人听闻！
“清雪！” 林墨第一个迎上去，想抱抱女儿，又有点不敢确定女儿是否还愿意被抱。
林清雪看到父亲，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。
她主动上前一步，轻轻抱了林墨一下，然后退开。
“父亲，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清越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，不再沙哑。
“回来就好！回来就好！” 林墨上下打量着女儿，眼圈有点红，“长高了，也瘦了……肯定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 林清雪摇头，语气平淡，“训练而已。”
这时，白小薇已经蹦了过来，好奇又带着点不服气地绕着林清雪转了一圈，然后摆开架势。
“清雪姐姐！你看起来好厉害！我们来打一架吧！我最近也很努力的！”
她跃跃欲试，身上恒星级初阶（继承白薇基因起点高）的气息隐隐透出。
林清雪看了她一眼，没动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她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！” 白小薇不服，小手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红光，就要攻过来。
林清雪依旧没动。
只是在她攻来的瞬间，身体微微一侧，右手不知如何探出，食指轻轻点在了白小薇的腕部。
没有用力。
但白小薇感觉手腕一麻，凝聚的能量瞬间溃散，前冲的势头也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带偏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她站稳，小脸上满是惊愕。
她甚至没看清林清雪是怎么出手的！
周围的大人们也看得眼神微凝。
好精准的控制，好高明的发力技巧。这绝不仅仅是能量层级高就能做到的，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对身体、能量入微掌控的体现。
“哇！清雪姐姐你好厉害！” 白小薇的惊愕很快变成了崇拜，眼睛闪闪发亮，“我也要特训！妈妈！我也要去那个八极星！”
白薇拎着女儿的后领把她提溜回来，赤眸看着林清雪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不错。零，你教得很好。”
零微微躬身。“是清雪自己足够努力。”
艾薇儿等人也纷纷上前，表达欢迎和关心。
林清雪一一礼貌回应，举止得体，但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疏离感，依旧存在。
林墨看着在众人簇拥下，依旧沉静自持、光芒内敛的女儿，心里充满了骄傲，但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寒意，悄然划过。
行星级巅峰……
她才七岁多啊。
自己修炼了这么多年，也才堪堪达到这个境界，还是靠了各种机缘和系统帮助。
而女儿仅仅是一次死亡试炼加九个月的极端训练……
这成长速度，太过恐怖了。
如果……如果那个占卜师的预言是真的……
如果未来有一天，对自己举起刀剑的，真的是这些自己深爱的女儿们……
眼前这个沉静强大、进步神速的林清雪……
林墨猛地甩了甩头，强行将那些阴暗的念头压下去。
想什么呢！
这是他的女儿！他和零血脉的结晶！她经历了那么多苦，变得这么强，是为了保护他！
他怎么能因为一个死人的诅咒，就去怀疑自己的骨肉？
“清雪，” 林墨走上前，再次轻轻拥抱了一下女儿，声音温和而坚定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“这段时间，辛苦你了。在家里好好休息，想吃什么，想玩什么，告诉爸爸。”
林清雪靠在父亲怀里，感受着久违的、属于家人的温暖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，终于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、浅浅的、放松的笑意。
“嗯。谢谢父亲。”
她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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